狗很快杀光，下一步，就是要九泉之下的死人发挥余热，为活着的人做贡献。
细山老倌的后娘埋进土里不到半年，身子都没烂透。掘开坟墓，撬开棺材，王建华一耙头下去，好准星，正好扎屁股肉上。公社驻队干部现场办公，马上表扬：“干得好！”王建华深受鼓舞，扭头拖起耙头就走。细山老倌的后娘紧跟在王建华身后逶迤前进，头颅因为不时被地上的乱石碰撞而极其丰富地表演点头、摇头、扭曲、甩动、暂停等花样繁多的动作……
柴火烧得更旺了。披在身上的寿衣寿裤早衣不蔽体，头颅、胳膊、腿、腹、屁股、乳房、下体……在大铁锅里尽情翻腾。最爱唱戏的蔡九癫子忽然念句诗：“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
易家屋后坡地上又添了三口大铁锅。整个灵官庙村有主没主的坟墓都被掘了，连祖宗十八代的墓穴都没逃过人民群众的火眼金睛。掘墓，将尸骨拖出棺材，抛进铁锅一煮再煮，一熬再熬。棺材板废物利用充当燃料，在锅底鞠躬尽瘁。七口大铁锅里，分不清是张三还是李四的尸骨，更应当说是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干脆天下一家，团结一致在沸腾的铁锅里腾细浪走泥丸。
绝对是一幅热火朝天大干四化的伟大景象。
公社驻队干部说，科学证明尸骨里含有最丰富的氮磷钾。他说，“不相信科学就是愚昧，就是无知，就是敌人，就是反革命，就是……大铁锅里面的氮磷钾！谁不相信科学，你站出来。”
公社王书记派人来写表扬稿，稿子如实写道：“人民群众是真正的英雄，灵官庙村的广大英雄在跑步奔向共产主义的大道上，练就了不畏苍生，更不怕鬼神的大无畏精神。”
也有不尽如人意的地方。熬煮人的尸骨，远不如熬煮狗肉香。尸水臭，臭得要命。生产队长安慰大家，越臭肥性越足，君不见沤的绿肥都很臭乎。有道理，原本捂鼻子往锅底塞柴火的人，张大嘴巴使劲闻。肥料足就丰收有望，今年的粮食有谱了，该高兴。
1958年的灵官庙村没获得丰收。尽管，公社照样派文艺宣传队来村里演花鼓戏《打铜锣》，戏里高唱：“丰收季节……”
秋收的时候，王建华的光脚板被田里的什么扎了。抬左脚，看到一根骨刺挺进大脚趾。蔡九癫子开玩笑说，“哇呀呀，那是细山老倌的后娘的一根手指头耶。她恨你用耙头挖烂了她的屁股，现在用手指戳你哟。”
王建华没能过上1959年的新年。他的左脚痒啊痒啊，接着步步深入地烂，眼看着成了跛子。接下来，挠痒痒的右手跟着痒呀痒，烂呀烂。腊月里，王建华将自己的破棉衣认认真真折好搁在山塘湾的水湾子堤坝上，怀里抱块大石头，硬是让自己在浅浅的水湾子淹死了。
王建华的命真好，他没熬成氮磷钾。上头的最新指示下达了，各村各户不熬氮磷钾了，要努力养猪积粪肥。1958年的腊月冷嗖嗖，大家懒得挖坑，将王建华直接塞进细山老倌的后娘原本住的那个坟茔窝窝，随便湮点土盖住王建华，就兴高采烈往再也不是庙宇的灵官庙里跑。王建华的弟弟王建中是生产队长，他杀了队上一头猪为哥哥办丧事，大家急着去吃肉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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