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的氮磷钾
蔡 成
1958年是个很坏的年头,坏得很。我娘说。
那年春天来得很晚。立春过了,元宵过了,春风的声息却无点滴,寒风肆意乱吹。
人们等不及了。上头来了最新指示,要“多积肥,广积粮”。新指示用石灰水刷在土墙和山坡上,每个字都比人高大。灵官庙村的人都清楚“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也就一致拥护该指示。
公社派来了驻队干部,指导人民群众积肥。
先是沤绿肥。梅公岭苟延残喘有几十棵松树,生产队长吹响哨子,大家赶到梅公岭,将所有松枝尽数砍了,仅余一株株光秃秃松树干扔山上。
有句标语就写在田边护坡上:“深耕八尺,破冰积肥。” “冻水共长天一色,锄头与耙头齐飞”,群众们真的掘田八尺,恨不得在地球上戳个窟窿出来。松枝被拖到水田,人民群众用对待阶级敌人那样的干劲,将松枝踩进烂泥,再狠剁几脚,又用泥土覆盖其上。都穷,没雨靴穿,大家光着腿脖子在还结着薄冰的水田忙活。
为了争工分,更准确说是为了挣一份口粮,全体灵官庙村的人,不分老少,没有丝毫埋怨,全体不顾严寒力争上游苦干。冷呀,地面结冰棱,水里浮薄冰,运气最好的一天,太阳出来红艳艳,不见冰霜,水却照样刺骨。我娘我爹在1958年的初春,腿上受了风寒,一辈子只要逢上晴转多云的“变天”日子,骨头里痛得真想自己动手挥刀拼命剁腿来止痛。
杨武老倌比我娘我爹糟糕,在混杂冰渣子的泥水里踩松枝沤肥,病翻了,1958年的夏天还没到就一去不回头了。他死的真不是时候,尸首都没保住——公社下发红头文件,每村每户要熬氮磷钾。
最初的氮磷钾,从狗下手。
还是上头的指示,各家各户都不准养狗。理由很充分:首先,狗要抢人嘴里的粮食。人都饿得慌,狗凭啥与人平起平坐分一杯羹去!再者,俗话说得好,狗急了会跳墙。狗真的急了(估计是饿急),一不留神竟翻脸连主人都不认识了,更莫提其他人等——公社干部刘某来灵官庙村检查沤肥工作,谢家的狗咬了他后脚跟。那还了得,杀,马上杀。不是杀一儆百,而是一网打尽。
湖南省益阳县灵官庙村死于1958年的第一条狗姓谢。谢贵明亲自动手,月黑风高夜,将那条名叫福贵的瘦弱的老狗捆了挂一棵歪脖子樟树上,用锄头一敲,干脆利落地结果了福贵的命。接下来,家家户户积极行动,消灭自家的狗东西。
要了狗的命,却不许吃狗肉。文件白纸黑字写着:发挥人民群众一切智慧,从猪狗牛羊身上夺氮磷钾……每只猪狗牛羊,等于一个小型肥料加工厂。吃狗肉等于毁掉一个肥料厂,谁有这狗胆!
四口大铁锅一字排开,架在易建国家的屋后坡地上。整条狗扔进锅里,锅底的大火熊熊燃烧。狗肉,狗骨头,狗眼睛,狗腿子,狗毛……在沸腾的滚水里沉浮起落欢欣起舞。
“闻见狗肉香,神仙也跳墙。”灵官庙村的狗肉香呀,真正的香飘十里,但没有任何一个人跳墙,哪怕是跺脚也没有。当然,肯定有不少明目张胆坐在熬狗肉汤的大铁锅旁的人,却将头埋进裤裆里,偷偷摸摸含着自己的手指头使劲吞口水。
功夫不负有心人,狗身上所有硬骨头终于无一例外熬成了软骨头,甚而成糊糊状了。生产队长一声令下,大家抬着盛满喷香无比的狗肉汤的木桶往田里奔,无比留恋、无比痛恨、无比期待的一声大喊:“倒哟——!”转眼,香气四溢的狗肉汤被冰冷的水稻田全部吞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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