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朋友曾经我问“听你的口音,是武汉人吗?”,我说“这是个让我很尴尬的问题”。他惊讶地说“哦?我是第一次听人用尴尬来表达自己的故乡的。”
是呀,我的故乡是哪里?真的是个很尴尬的问题。作家刘墉说:“小时候,父母长住的地方,是你的故乡。成年之后,你长住的地方,是你的故乡。老年时候,如果跟着孩子,则子女长住的地方,是你的故乡。”我现在所处的正是一个尴尬的年龄,不老也不小,而且在父母所生活的地方,同我自己曾经长住的地方时间相差无几,而今在外漂泊也有些年头了,所以在回答故乡时,我也只能用“尴尬”了;况且我的故乡问题,也并非只因年龄的尴尬而尴尬的。
我父母是武汉知青,下乡到桐柏山边陲的林场。我生在那里长在那里,但就不会当地的语言。因为我是长女,小时没人带,所以父母就把我放在武汉奶奶家,等长到该读书的年龄回到父母身边时,就只会说武汉话了。那时母亲在分场,分场是没有学校的,只有借读在附近的乡村小学。这样,我不免成了同学中的“异类”,他们常常会拦着我要我讲话他们听,因为他们从没听过与他们不同的语言,若我不从,他们就会把我的书抖落一地亦或把书包扔掉,以示惩罚。我只有当他们都散去,才能捡回书或书包。回家晚了,狼狈的样子又会遭至父母的打骂。
那时候,父母一辈的人把回武汉叫“回去”,可能是因为他们来之于武汉,武汉是他们的家吧。但我不知其中的缘由,以为武汉也是我的家。我不喜欢这个叫我尴尬、叫我无奈的地方,所以当时很想快点长大、快点“回去”、逃离这鬼地方。 少女时代,在外面读了几年书,心想总可逃离了吧,没想到又分回到林场所在的小镇,并且有了一段苦涩的恋情。那个小镇对于我来说,除了尴尬外,留下的还有伤痛,当时我想的仍是要逃离这鬼地方。
后来嫁了爱我的与我爱的夫君,几经周折调离了那小镇,再后来随夫来到这遥远的珠海发展,临上车前真有蝉蜕般彻底解脱的快意,心想总算彻底逃离了那鬼地方!
可事实却不是我想象的那么简单。来到珠海的第一年,想的只是站稳脚、勤勤奋奋地工作,所以也没有什么闲暇的时间去想别的事情。终于通过自己的努力,有了可心的工作、宽敞的房屋,但心情似乎也在悄悄变化。心底好象总有一丝莫名的惆怅,如烟似水,如梦似帐,道之不明,挥之不去,时而让人如哽在喉,时而让人泪眼朦胧,直到春节来临,电视里、广告里渲染的都是回家的情景——年轻夫妇和小孩都穿着红艳艳的服装、提着大包小袋、冒着满天飞雪、兴高采烈地奔向年迈的父母敞开的家门,一种迫切想回家的念头油然而升,眼泪也如开闸的洪水一泻而下,这才忽然明白,一直折磨自己的情愫原来是“乡情”。我再也无法克制自己,哭着吵着闹着要回家,然而夫君却说“回哪里呀,这里——你我的家,才是你的家呀!这丫头,结婚都十几年了,还分不清哪里是你的家呀!”我不依不饶泪眼婆娑地说:“口口声声说爱我!爱我!现在连我回家看父母这小小的愿望都不让我实现,算什么爱呀 …… ”没办法,夫君只好买好了车票送我上车。
回去了,一切都那么熟悉:山依然那么郁郁葱葱,水依然那么清澈见底,人也依然如故。每一个人,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打的时,司机我觉得面熟就兴奋地说“我好象在哪里见过你”;买东西时,营业员我也觉得面熟高兴地说“我好象在哪里见过你”,朋友说“你怎么回事,好象所有的人你都见过一样,这是小地方,说话可要注意点。”
朋友哪里知道,在外的几年,魂牵梦萦地是都是儿时的山山水水。儿时和少女时代所谓的“逃离”,其实归根到底只不过是想逃离现实,哪可曾想到,儿时爬过的山早已植入脑海,儿时喝过的水早已融入血液,是挥之不去、抚之不平的。难怪在外游玩时,常会觉得这个地方的山有点象我们家乡的,发现那个地方的水也有点象我们家乡的
……
此时我才心明如镜,植入我心底的其实就是我小时生活的地方——那个我曾经想疯狂逃离的地方!我不会再为回答“故乡”问题时,因语言问题而在武汉和那个小城之间游离了,我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我的故乡是编钟的故乡——桐柏山边陲的那个山清水秀的小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