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网乌鲁木齐9月25日电 2004年4月10日,在祁连山主峰之一乌鞘岭风雪交加的山口上,一个青海的货车司机下车正在小解,忽然,一个穿着古怪、留着长胡子的黑脸男人站到他旁边说:“师傅,能不能帮我照张相?”司机惊愕地打了个寒战,看着这个从天而降的大个子,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小便没撒完就跳上旁边的车逃也似的走了。
冰天雪地的荒山上,这个人搬了一块石头,把相机搁在石头上,给自己和自己骑的一辆变速自行车照了张相。这个独自出现在乌鞘岭上的人就是陕西临潼人陈琦,他于4月6日从西安丝绸之路群雕前出发,骑着单车,准备远征万里去哈萨克斯坦探访“陕西村”。
上世纪80年代,陈琦从《参考消息》上得知苏联有个“陕西村”,居住着100多年前从陕西关中迁移过去的一群回回人,至今顽固地保留着陕西的风土民俗。“陕西村”人被迫离开家乡的年代距今并不久远,是清同治年间,也就是陈琦爷爷的父辈那代人的事情。当年,他们在义军领袖白彦虎的率领下,一边抵挡着清政府的民族镇压,一边拖家带口,于1877年12月翻过天山,躲过了清军的追剿,在今哈萨克斯坦阿拉木图西边约200公里的楚河岸边扎下“营盘”,播种从老家带来的麦种和菜籽,就此繁衍生息。白彦虎被后人称为“东干人之父”(“东干”即陕西方言“东岸子”的转音,东面的意思)。在了解东干人被迫背井离乡的苦难历史后,陈琦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要去看他们,就像亲戚串门一样骑着自行车去,并且沿着他们当年西退的路线,体验他们不为外人所知的艰辛与苦难。
他这样做,就是想告诉那里的人们:老家的乡亲没有忘记你们,这不,骑着自行车来看你们来了。
祖先留下来的都不能改变
陈琦在哈国境内遇到的第一个陕西村的人是马赖赖。过境后刚到第一个城市潘菲洛夫,陕西村的人们就打发体育教师马赖赖骑车来接陈琦。从潘菲洛夫到陕西村有700公里的路程,马赖赖全程陪他。东干协会主席安胡塞亲自开着小车为他们俩做后勤保障。马赖赖人高马大,讲一口纯正的陕西土话,见了陈琦,他高兴得搓着手,嘿嘿直笑。
陕西村所在的县叫库尔代,县城离邻国吉尔吉斯斯坦的首都比什凯克不到100公里,顺着阿拉套山下的丘陵地带从县城往东60公里,就是中亚陕西村的中心村落、陈琦此行的目的地———营盘。
6月9日,陈琦他们终于到了东干人的根据地营盘,人们蜂拥而来,问长问短的,一口陕西土话让陈琦感到就像回了家一样。他对人们高声说:“乡亲们,伊特拉斯吐维奇(俄语,你们好)!陕西老家的乡亲们打发我来看你们来咧,你们好着哩么?老家的人都想念着你们呢……”说这些话的时候,陈琦的嗓子有些哽咽,在场的很多回民淌下了长长的泪水。
村里的老年人对陕西感情很深,能说出一些至今仍存在的关中地名,说着说着就落了泪。他们对现在的陕西不甚了解,好多人都保留着过去的观念,说陈琦是从“清国”来的,问左宗棠的人还在不?来的时候,陕西衙门批准不?
离开故土已120多年了,东干人对陕西却怀有一种常人所不能理解的感情。东干诗人大吴说,百年来,我们就像离群的羊,不知何日才能回到大羊群里去。年轻人把陕西叫“我爷的省”,见陈琦高兴得很,问陈琦西安城是个啥样子?见过成龙没有?
在人们的盛情邀请之下,陈琦参观了陕西村的村史纪念馆,馆中收藏有白彦虎的眼镜、玉佩、腰刀等遗物,有东干战争英雄马三奇的巨幅画像和雕塑,前苏联各个时期的纪念章,有东干先民使用过的兵器、农具,有当今东干人的生活用品、刺绣品和装饰品。
到了陕西村就和到了关中任何一个村子一样,没有语言障碍。大人小孩都是一口纯正的陕西土话,和马赖赖交谈,国骂省骂时时都会冒出来,而且非常地道。小孩刚开始学说话就是陕西土话,大了才学俄罗斯、哈萨克语言。
人人都有两个名字,一个中国的,一个当地俄文的。上世纪二三十年代他们创立了自己的东干文,就是用俄文字母拼出来的陕西土话,这种文字,俄国人看不懂,中国人也看不懂,但它毕竟是一种文字。东干人把这一点看得很重,而到过中国见多识广的安胡塞积极主张推广中国的普通话,说这样才能与更多的人交流思想,才能提高语言的生命力。但这种观点与大多数东干学者相冲突,他们认为:老话是咱的母语,要一代传一代,贵贱都不能丢。安胡塞感到奇怪,今天的陕西甘肃人都在学讲普通话,你还跟着学方言,岂不太落伍了。几次大会上,都是安胡塞跟他们从争论到争吵,不欢而散。从2000年开始,安胡塞陆续送了几个村里的孩子到中国的西安学中文,“等到他们学好了,再回来教其他的人。”陕西省政府对这些孩子全部按国内的学生同等看待,没有任何额外的费用。对于这些孩子们的家长来说,这是一件非常荣幸的事。
不知他们是太留恋家乡还是因为宗教的缘故,他们把所有的传统都看得特别珍贵,只要是陕西带出去的,只要是祖先留下来的,都不能改变,任何一点改变都是对他们信仰的背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