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邓村”与“矛盾村”

1995年,一位中央领导来到南街村,陪同者介绍说这是“毛邓村”。
雷德全说,“南街村实际上是占邓小平的光,借改革开放之机而发展起来的。”但是,这里所尊崇的,是毛泽东思想。在每家每户所配置的房子里,散发金光的毛泽东像旁都会有两排字:毛泽东是人不是神,毛泽东思想胜过神。
而在地方方言里,那个词和“矛盾”的发音正是一样。而矛盾,在从思想到家电都统一的南街村,却时时显现出来。
在高福利之下,南街村经济发展的下滑是已经好几年的事了。尽管王宏斌再三对记者强调,南街村不会有问题,不过他也承认,现在南街村的企业效益不容乐观。
据南街村的几位村民讲,南街村有大大小小26家各类企业,现在盈利的不过旅游公司、调味厂、胶印厂、彩印厂屈指可数几个。而在南街历史上“玩泥蛋子起家,玩面蛋子发家”的砖瓦厂与面粉厂,则要么是已经停产要么是开工不足。甚至连一度销量甚火的村龙头产品方便面,高峰时期曾经占全村总产值80%以上,现在已下滑至30%,50条生产线一度开工不足20条。
“今年情况还好一点,最难过的是去年。”方便面厂的一位职工给记者说,“去年有两三个月都发不出工资来了,后来到年终了才全补上。”
据《商界名家》2004年3月《南街村阵痛》载文,从1997年的17亿,至2002年,南街村的产值下滑到了12亿元。
对此,雷德全与王宏斌的解释是,“现在竞争越来越激烈”,而那名职工则认为和企业的管理有关系,“你不知道,有些南街村的业务员,勾结着外面一起回过头来骗村里。”
效益下降的同时,村民们发现,路边的地下灯没有以前那么亮堂了,以前飘在半空中闪亮的大横幅有的也撤了,而曾经上百辆车的南街村车队现在也只剩下三四十辆车了。更为让村民们警觉的是,热电厂施工到一半就停在那里,成了半拉子工程,“就是没钱了,”邻村的一个村民说。
缺钱和银行的贷款也不无关系。王宏斌告诉记者,南街村发展至今,共贷款12亿,但“从1996年以后就很难贷款了”。当记者询问至今还有多少贷款没有还时,王宏斌并未予以回复,他说,“我们在不停地贷不停地还。”
距南街村15公里外的三家店村,因为南街村所排放的污水直接污染了当地的水源而一直在上访告状,老书记崔世德对记者说,“南街能搞成今天这个样子,还不是靠不停的贷款维持着?”
但是,王宏斌和南街村的村民,仍众口一词称许集体经济模式, “一百口人一百口锅变成一百口人一口锅,自然节省”,王宏斌说。而且在集体经济下,每个村民能够“各尽所能”,实现资源的优化配置。
但是,这种认同并不能阻止南街村内部的一些分化。即使一些事件仅关乎“生活作风”,但也足以使这个从思想道德到生活方式高度一统的村庄产生一些裂痕。
在南街村领导班子里,一直有“一宏二忠”的说法,“一宏”指王宏斌,“二忠”为始终作村主任的王金忠和党委副书记郭全忠。这是当初一起长大,并一起执掌南街村的最为重要的三个人物。
2003年5月16日,王金忠突然得心脏病去世了。当时的《南街村报》,整版都是“劳苦功高、鞠躬尽瘁”的哀悼与纪念。“但是第二天,突然之间,哀乐没有了,追悼没有了,王金忠也没有人再提了。”
南街村一名职工说,“在清理王金忠的遗物时,发现了保险柜,里面有两千万,还有自办的房产证。”据说,刚听到王金忠过世消息的王宏斌,一下子悲痛得差点倒在地上,而在保险柜被打开的刹那,他又一次差点惊倒在地上。
而王宏斌对记者否认了传闻,“所谓保险柜那是虚构的,而第二天我也不在现场。”但是,他承认王全忠在外面包有“二奶”,因为在王金忠去世不久,就有抱着孩子的妇女前来要房产。否认王金忠有个人积蓄的王宏斌说,“包二奶了,他当然要在外面给人家买房子。”
不久,王宏斌开始在南街开展“学习会、生活会、评议会”三会活动,主题鲜明:坚决清除包“二奶”;限制喝闲酒;制止索贿受贿;查处同流合污即结伙搞以权谋私。
2003年6月12日,《南街村报》发表评论员文章说:“南街村发展壮大后,其中堕落腐化问题就决不容忽视,个别党员丧失了自己的身份,忘记了自己的义务和职责,失去了党性原则,滋长了享乐思想。以权谋私,迷恋声色,甚至干出了令人不齿的勾当。”
王金忠一事在多大程度上撼动了王宏斌一直以来所进行的“外圆内方”的思想政治教育,我们不得而知。但是,两三年过去了,这个事情几乎没有被提起。
村内一位老者对记者说,“王宏斌这个娃子是不错的,但是他的手下一些人他管不了。表面上大家都在跟着他唱高调,实际上很多人都往自己家里捞。”
有一位81岁的老新四军,因为向往南街村,就在村边租了一间房子住了下来,他告诉记者,“南街村的治安确实好,我呆了三年了,没有偷盗的没有打架的。”但是,一位研究者告诉记者,实际上在南街村内也是什么都有,“有人都把年轻的女孩子望自己家里带。”
这些,与南街村桃源般的外表正是一对矛盾。雷德全说,“人上一百,形形色色。而且周围环境如此,南街村内不许有的,周边也都会有。”
“三农”问题专家李昌平对记者说,“南街村里存在种种问题是正常的,这也表明它是一个活生生的村,否则就只是一个神话。”
王宏斌则说,“南街的很多事情容易被放大,这里毕竟也是大社会中的一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