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在滇西北的崇山峻岭中,著名的“博南古道”便从故乡永平穿过。这是个历史悠久,民风淳朴,物产丰富,遍地是故事,处处有传说,山山岭岭是绿茶的文明古县,不仅以独特风味的“永平白木瓜酒”、“永平白木瓜蜜饯”、“永平香菇豆豉”、“永平卤豆腐”、“永平黄焖鸡”闻名遐迩,还以盛产核桃、板栗、白大蒜、花椒、香蕈、木耳、蘑菇著称。故乡人以此为荣,每有外人提及,便如数家珍般娓娓道来。然而我觉得那香味醇厚隽永的罐罐茶更值一提。
罐罐茶,顾名思义,就是用茶罐在火塘边煨边饮的茶。别看那黑乎乎的茶罐不抢眼,用它煨出的茶味道却格外醇厚清香。当有客人来访时,好客的主人便将茶罐洗净放进火塘,水汽烘干后再放入茶叶不停地翻抖,待茶叶变黄,茶香扑鼻时,倒入开水便可边煨边饮了。在柴火熊熊的火塘旁,一边品尝农家自制的新茶,一边嗑着主人为你端上的瓜子唠家常,你会觉得是一种享受。而在寒风凛冽的冬日围炉饮茶,则会有一种暖洋洋、乐融融的感觉,这就是故乡人喜欢罐罐茶的原因。其实,古人也是喜欢罐罐茶的,杜耒的“寒夜客来茶当酒,竹炉水沸火初红”、陆游的“焚香细读斜川集,候火亲烹顾渚茶”,戴复古的“午枕不成春草梦,落花风静煮茶香”写的便是围炉煮茶的情景。喝惯了大碗茶的人,端着小茶杯在火塘旁慢斟细饮,便会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煮茶的历史悠久,陆羽《茶经》中的《四之器》便讲了茶叶的烹饪用具,其中又专讲一套出门可以带走的全套茶具———包括煮茶的炉子、盛水的器皿、毛巾、甚至漉水的布袋等等。《五之器》讲了茶叶的煎煮方法。由此看出,煎和煮是茶道中的两道重要工艺,今人喝泡茶,大概是图方便的缘故。日本的千利休是16世纪对日本茶道有重要影响的人物,当弟子问他什么是茶道的秘诀时,他说:夏天如何使茶室凉爽,冬天如何使茶室暖和,炭要烧得利于烧水,茶要点得可口,这就是茶道的秘诀。茶道的本义就是烧水煮茶,离开了熊熊的烈火,茶道也就名存实亡了。
故乡人很少研读过《茶经》,但却得了《茶经》的真传,让又煎又煮的罐罐茶代代飘香,历久不衰,为源远流长的茶文化添上了精彩的一笔。在“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时,农家小院里的罐罐茶便散发出诱人的魅力。坐在熊熊的火塘旁,一边烤火品茗,一边听老人吧嗒着旱烟讲那似梦似幻的悠悠往事,听乡场上青年男女的嬉笑打闹声、荷塘里的蛙鸣声、渠水的哗哗声、乡间小道上摩托车的轰鸣声汇成一曲欢快的乡村小夜曲,是一天中最浪漫温馨的时光了。看着月光下朦胧的村庄,静静流淌的河水,嗅着夜来香馥郁的香味,默诵着“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诗句,几杯茶下肚,便会有一种身在童话中的感觉。
故乡人对罐罐茶情有独钟,不只自己喝的是罐罐茶,待客喝的是罐罐茶,就连祭祀神灵用的依然是罐罐茶。每年腊月二十三、二十九迎灶神、送灶神时,家家户户都要在灶君神位前恭恭敬敬献上一杯芳香四溢的罐罐茶,祈求合家平安,满门顺利。
如今,随着商品经济的发展,罐罐茶已走出蜗居,登上滇西北小镇一些古色古香的茶楼。它正以自己独特的风采吸引着游人的目光,游人若到此品茶聊天谈生意发思古之幽情,其身心便融进滇西北这片神奇的土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