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很奇怪,为什么在中国,六十年代出生的那一代人是那么沉默的一代?当五十年代那批人在理直气壮地总结自己一生喊出大道多歧、青春无悔的响亮口号时,我们听不到他们的声音;当五十年代人在文坛上翻江倒海寻根问祖时,我们听不到六十年代的声音。
人们爱说,由于“文化大革命”的原因,在中国当代史上存在一个深深的“断代”——在我看来,这“断代”就“断”在六十年“代”。原因是我们上一代人还在喋喋不休地喧嚣,而我们下一代人已开始津津有味地讲话,只有我们保持沉默——这沉默也许会保持到我们这一代人悄悄消失在历史长河之中。“悄悄地我走了,正如悄悄地我来了。我挥一挥手,不带走天上的一丝云彩。”指出这种现象并不困难,困难的是探讨这种情况产生的原因:为什么这一代应该发言也可以发言的六十年代人保持沉默?是因为高贵?还是因为无奈?
我想,这一代人之所以愿意保持沉默,首要原因是在们成长最重要的童年少年时代,我们领教了许多许多的“语言暴政”,更听到和说过了许多许多的废话——太多的语言垃圾填塞了我们的心灵,这些语言垃圾充斥的最直接后果就是我们对语言本身的兴趣已荡然无存。
第二个原因,我想,应该是我们这一代人的生存环境实在太恶劣了:我们整个小学中学时代都在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中度过,成年后又碰上社会转轨,整个社会四五十年积累起来的矛盾问题全堆在我们这一代人头上解决(或者说:别人得的病,却全由我们来吃药):什么失业下岗,什么房改医改……这些问题对于五十年代中人来说,已大多不成问题,因为他们已退休或接近退休,国家对他们的利益多有照顾,属于改革的漏网之鱼;对于七十年代的人也不构成威胁,因为他们读书多准备足,真正的市场经济只会使他们如鱼得水地施展自己才能.
第三,如果我们务虚一点的话,我们也许可以说:六十年代中人是理想幻灭或没有理想的一代。如果说五十年代人是理想的一代或浪漫的一代的话,那七十年代人就是现实或自然的一代。惟有夹在中间的六十年代人不三不四非牛非马地没有“主义(主意)”:我们既不能也不想像五十年代人那样雄赳赳地宣称自己虽然壮志未酬,但是青春无悔——因为我们没有“壮志”,似乎也无所谓“青春”;也不能像七十年代人那样追求自我自由自在——因为我们有负担而无本事,怎么也“自我自在自由”不起来。“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我们还有什么说的?当然只好“归去掩门自叹息”了。
我们成长在一个阶级斗争烈焰空前蓬勃的年代,在我们如白纸一张的儿童少年时代,心灵就被社会涂抹上浓墨重彩的阶级斗争图案:我们被告知,人是分阶级的——就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家一样,每个人都属于自己的阶级:没有家的人也有自己的阶级,那叫流氓无产阶级。阶级之间的关系是你死我活绝无妥协余地的,你千万别指望剥削阶级对你好,他就是对你好,那也是“糖衣炮弹”:表面是对你好,可实际却是想“砰”的一声炸你个灰飞烟灭!所以,必须进行残酷斗争,不是你吃掉他,就是他吃掉你。为了防止他吃掉你,最好你先下手吃掉他,而且,最好是吃得连骨头也不剩一根,所谓“除恶务尽”是也。缘此,作为阶级斗争最高形式的战争,在我们那个时代就成了文学艺术最为集中热情的表现题材——当然,也就成了我们精神底色最主要的组成部分。
我们学习着雷锋的故事,读的书是《长白山儿童故事》、《战地红缨》、《渔岛怒潮》、《刘胡兰的故事》、《激战无名川》、《敌后武工队》、《难